《岳陽樓記》(3)
【課文】
岳陽樓記
慶曆四年春1，滕子京2謫守巴陵郡3。越4明年，政通人和5，百廢具興6。乃7重修岳陽樓，增其舊制8，刻唐賢、今人詩賦9於其上；屬10予作文以記之。
予觀夫巴陵勝狀11，在洞庭一湖。銜遠山12，吞長江，浩浩湯湯13，橫無際涯14；朝暉夕陰15，氣象萬千16。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17，前人之述備18矣。然則19北通巫峽20，南極瀟湘21，遷客騷人22，多會23於此，覽物之情24，得無異乎25？
若夫26霪雨霏霏27，連月不開28；陰風怒號29，濁浪排空30；日星隱耀31，山岳潛形32；商旅不行，檣傾楫摧33；薄暮冥冥34，虎嘯猿啼。登斯樓也，則有去國懷鄉35，憂讒畏譏36，滿目蕭然37，感極38而悲者矣。
至若39春和景明40，波瀾不驚41，上下天光42，一碧萬頃43；沙鷗翔集44，錦鱗45游泳，岸芷汀蘭46，郁郁青青47。而或長煙一空48，皓月千里，浮光躍金50，靜影沉璧51；漁歌互答，此樂何極！登斯樓也，則有心曠神怡52，寵辱53皆忘，把酒臨風54，其喜洋洋55者矣。
嗟夫56！予嘗57求古仁人之心，或異二者之為58。何哉？不以物喜，不以己悲59。居廟堂之高60，則憂其民；處江湖之遠61，則憂其君。是進62亦憂，退63亦憂，然則何時而樂耶？其必曰：「先天下之憂而憂，後天下之樂而樂」歟64！噫65！微斯人66，吾誰與歸67？
【注釋】
1. 慶曆四年：慶曆，宋仁宗（1010-1063）的年號。慶曆四年，即公元1044年。
2. 滕子京：滕子京（990-1047），名宗諒，字子京，河南人，范仲淹在文中用字去稱呼他。滕與范仲淹是同科進士。
3. 謫守巴陵郡：(滕子京)貶官到岳州當知州。謫，貶官。守，粤音秀，太守的簡稱，此處作動詞用，指出任太守。太守是地方的行政長官，宋朝的地方行政長官稱知州，當時藤子京出任岳州知州，文章用古官名代稱知州。巴陵郡，宋朝叫岳州(今湖南岳陽市)，巴陵是古代地名，文章採用了古地名。
4. 越：及至、到了。
5. 政通人和：政事通達，百姓安居樂業。
6. 百廢具興：指各種荒廢了的政務，全部重新興辦。百廢，各種荒廢的政務；百，虛數，表示各種。具，同俱(讀亦作俱)，全部。興，興辦。
7. 乃：於是
8. 增其舊制：擴大舊有的規模。增，加多、擴大。舊制，舊有的規模。
9. 詩賦：詩歌和文章。
10. 屬：同囑。囑吒、吩咐。
11. 勝狀：勝，壯觀。狀，狀貌、形勢。勝狀，即指美景。
12. 銜遠山：指洞庭湖像張開嘴吧叼着遠山一樣。銜，同含，讀亦作「含」。
13. 浩浩湯湯：形容水勢浩大的樣子。湯，粤音商。
14. 橫無際涯：指湖面廣闊得沒有邊際。際，邊。涯，極限、盡頭。
15. 朝暉夕陰：這句用了互文的手法，即兼句「朝陰夕暉」的意思。全句的大意是早晚有時有日光，也有時有陰霾。
16. 氣象萬千：景色變化無窮。萬千，形容變化多端。
17. 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：這是岳陽樓美麗壯盛的景觀。大觀，美麗壯盛。
18. 備：詳盡、完備。
19. 然則：表示語氣的轉折，意思類似可是、然而。
20. 巫峽：屬長江三峽(巫峽、瞿塘峽、西陵峽)之一，位於四川巫山縣，在洞庭湖西北方。
21. 瀟湘：瀟，瀟江。湘，湘江。在湖南境內，向北流入洞庭湖。
22. 遷客騷人：貶謫的官員和文人。遷，貶謫。騷，《離騷》的簡稱。泛指詩人，或指仕途失意的文人。
23. 會：聚集。
24. 覽物之情：觀察事物的心情。覽，觀察。
25. 得無異乎：難道沒有分別嗎？得，豈、難道。異，不同、分別。
26. 若夫：句首助詞，表示語氣轉折，意思和好像近似。夫，粤音扶。
27. 霪雨霏霏：指雨下個不停。霪，同淫。過量。霪雨，下了很久的雨。霏霏，雨線細密。
28. 連月不開：連續數月不放晴。不開，不放晴。
29. 怒號：指風聲強勁得像呼嘯一樣。怒，強勁。號，呼嘯、怒吼，粤音豪。
30. 排空：衝上天空。
31. 日星隱耀：太陽和星星的光芒藏匿起來。隱，藏匿。耀，光芒、光輝。
32. 山岳潛形：山岳的形體消失了。岳，本指高大的山，這裏和山同義。潛，隱沒、消失。
33. 檣傾楫摧：指船隻翻覆沉沒。檣，船桅。楫，船槳，這裏泛指船隻，是借代的手法。傾，側倒。摧，毀壞。
34. 薄暮冥冥：黃昏時一片昏暗。薄暮，黃昏。冥，昏暗，粤音名。
35. 去國懷鄉：離開京城思念故鄉。去，離開，粤音許。國，中國(中原)，指中央，即京師。去國，離開京城，指貶謫到遠方。
36. 憂讒畏譏：憂慮擔心別人中傷和諷刺。讒，中傷，粤音蠶。譏，諷刺、責備。
37. 滿目蕭然：所見一片蕭條冷落。滿目，視野。蕭然，蕭條冷落。
38. 感極：感慨至極。
39. 至若：至於，有轉換話題的作用。
40. 春和景明：春風和煦，陽光明媚的日子。和，和煦。景，日光。景明，陽光明媚。
41. 波瀾不驚：指湖面平靜無波。瀾，大波浪。驚，動，指泛起波浪。
42. 上下天光：天色和湖光互相映照。上下，分指天色和湖光。
43. 一碧萬頃：一片碧綠。頃，度量衡單位，一百畝為一頃；萬頃，形容地方之大。
44. 翔集：翔，飛翔。集，聚集、棲息。
45. 錦鱗：色彩繽紛的魚鱗。這是借代的寫法，泛指魚兒。
46. 岸芷汀蘭：岸上和小洲中的蘭花和香草。芷、蘭，香草。汀，小洲。
47. 郁郁青青：承上句，這些蘭花和香草既芬芳又茂盛。郁郁，形容香氣濃烈。青青，茂盛。青，同菁，粤音精。
48. 而或長煙一空：有時煙消霧散。長煙，空中水氣。空，消散；指空中水氣，頓時消散。
49. 皓月千里：明月照遍大地。皓，潔白的。皓月，明月。千里：形容廣闊的面積。
50. 浮光躍金：月光浮於湖上，如躍動的金線。浮光，月光浮於水面之上。躍，跳動，粤音弱。躍金，如躍動的金線。
51. 靜影沉璧：平靜的湖面，月光倒影如一面白玉沉在湖中。影，月影。璧，白玉。靜，平靜。
52. 心曠神怡：心情開朗，精神舒暢。曠，開朗。怡，悅樂、舒暢。
53. 寵辱皆忘：得和失通通忘掉了。寵，得寵。辱，受辱。
54. 把酒臨風：拿着酒杯迎風暢飲。把，持、拿。臨，對着、迎着。
55. 其喜洋洋：心情喜悅，洋洋自得。洋洋，自得的樣子。
56. 嗟夫：多用於句首，相當於唉、可嘆的用法。夫，粤音扶。
57. 嘗：曾經。
58. 或異二者之為：或許和以上的兩類人不同。或，或許。異，不同。二者之為，指「以己以物為悲喜」的人。
59. 不以物喜，不以己悲：此句互文見義(即兼具「不以物悲，不以己喜」之義)。意思是不以外界景物的悲喜為悲喜，又不以一己際遇的悲喜為悲喜。
60. 居廟堂之高：在朝廷上身居高位。居，處、位於。廟堂，朝廷。
61. 處江湖之遠：身處隱居的地方、遠離朝廷。處，身處、置身。江湖，民間，多用來指隱居的地方。
62. 進：當官。
63. 退：退隱。
64. 歟：感嘆助詞，用法相當於吧、啊。歟，粤音如。
65. 噫：唉，粤音衣。
66. 微斯人：沒有這些人。微，沒有。斯人，這些人；指「古仁人」，即能夠「先天下之憂而憂，後天下之樂而樂」的人。
67. 吾誰與歸：這是「吾與誰歸」的倒裝，意指我附和那些人呢？與，讚許、附和，粤音遇。
【語譯】
慶曆四年春天，滕子京降職當岳州知州。到了第二年，岳州的政事通達，百姓安居樂業；很多長年荒廢的事務，又重新興辦起來了。於是重新修建了岳陽樓，擴大了舊有的規模，在樓中鏤刻了唐代前賢和今代文人的詩賦。他更囑託我寫一篇文章，記述這件事。
我看到巴陵郡的美麗景色，全都集中在洞庭湖上。(洞庭湖) 像張開嘴吧叼着遠山一樣，吞吐着長江的江水，水勢浩大，湖面寬闊無邊。早晚時陰時晴，景色千變萬化，這就是岳陽樓美麗壯盛的景觀，前人的描述已經很詳盡了。然而(洞庭湖)往北通向巫峽，南面直到瀟江、湘江，降職遠調的官員，南來北往的詩人，都會在這裏聚集。(他們)觀察事物的心情，難道沒有分別嗎？
好像遇上陰雨連綿，有時連續數月都不放晴，陰冷寒風怒吼，混濁的波浪衝上天空。太陽和星星的光芒藏匿起來，山岳的形體消失了。商人旅客都無法通行了；桅杆倒下，船槳折斷。傍晚時份，天色昏暗，(隱約地)聽見老虎的長嘯、猿猴在哀啼。這個時候登上岳陽樓，就會產生離開國都，懷念家鄉，擔心受人中傷，也害怕別人譏諷，所見都是蕭條的景象，感慨悲傷到極點啊！
至於在春風和煦，陽光明媚的日子，湖面風平浪靜，天色湖光相接，一片碧綠，廣闊無際；沙鷗飛翔聚集，美麗的魚兒游來遊去；湖岸上的香草和沙洲上的蘭花，既芬芳又茂盛。有時候湖面煙霧完全消散了，明月照遍大地。月光浮在湖上，如躍動的金線。平靜的湖面，月影如一面白玉沉在湖中。漁夫的歌聲一唱一和，這樣的樂趣實在無窮！這個時候，登上岳陽樓，就會有心情開朗，精神舒暢的感覺，(把)榮辱得失都忘記了，拿着酒杯迎風暢飲，感到一片喜氣洋洋啊！
唉！我曾經探求過古時品德高尚的人的思想，或許和以上兩類人不同，究竟是怎樣的呢？他們是不會因為外物的好壞和個人的得失而或喜或悲。在朝廷作官的時候，會為百姓擔憂；(就算是)退隱了不在朝廷，仍會為國家擔憂。這樣是在朝為官也擔憂，退隱為民也擔憂。那麼他們在甚麼時候才會快樂的呢？他們一定會說：「在天下人憂慮之前，自己首先憂慮；在天下人快樂之後，自己才去快樂」吧！唉！沒有這種人，我還可以附和哪些人(同誰一道)呢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