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11月18日 星期三

【文言精選】救虎

 


【導賞】

文章選自劉基寓言集《郁離子》。

孟子說:「惻隱之心(同情心),人皆有之。」見到有生命的東西遭受苦難,人很自然會萌生憐憫之心,但假如對方是兇殘邪惡之物,我們又應該怎麼辦呢?不問善惡而同情憐憫對方,這種態度是否可取呢?劉基通過《救虎》的故事,讓人反思以上的問題。

 

【正文】

蒼筤1之山,溪水合流入于江,有道士築于其上以事佛,甚謹。一夕,山水大出,漂室廬塞溪而下,人騎木乘屋號呼求救者,聲相連也。道士具大舟,躬蓑笠,立水滸2,督善水者繩以俟3。人至,即投木索引之,所存活甚眾。

平旦,有獸身沒波濤中而浮其首,左右盼若求救者。道士曰:「是亦有生,必速救之。」舟者應言往,以木接上之,乃虎也。始則曚曚然4,坐而舐其毛,比及岸,則瞠目眂5道士,躍而攫之仆地。舟人奔救,道士得不死而重傷焉。

郁離子曰:「哀哉!是亦道士之過也。知其非人而救之,非道士之過乎?雖然,孔子曰:『觀過,斯知仁矣。』6道士有焉。」

【注釋】

1.       蒼筤:作者虛構的地名。

2.       水滸:水邊。

3.       督善水者繩以俟:督促擅長游泳的人拿着繩索等候。督,督促、督導。善水者,長於泳術的人。俟,等候。

4.       矇矇然:糊塗不明的樣子。

5.       眂:視之異體字。

6.       觀過,斯知仁矣:觀察一個人的過失,就知道他是那一類人。語出《論語》〈里仁〉。

 

【語譯】

蒼筤山,是各條河溪匯合而流入大江的地方,有一位道士在山上修築房屋,並在此奉佛修行,十分虔誠。有一晚,山中洪水暴至,房屋隨水漂流塞滿河溪。有的人爬上樹木,有的登上屋頂高呼求救。道士準備了大船,親自穿上蓑衣斗笠,站在水邊,督促擅長游泳的人拿着繩索等候。有人漂至,立刻投木板繩索然後拉他們上來,這樣拯救了很多人。

到了天亮的時候,有野獸淹沒在波濤之中而僅露出頭部,(野獸)左顧右盼好像是在求救。道士說:「這也是一條生命,一定要快快去救他。」船上的人應聲前往,用木頭把牠拉上來,原來是一隻老虎。老虎最初雙眼迷迷糊糊,坐在地上舐身上的毛。及至到了岸上,老虎瞪着眼看道士,一躍而撲倒道士在地上。船上的人走上來相救,道士才免於一死但已身受重傷。

郁離子說:「可悲呀!這是道士的過失,明知牠沒有人性卻去拯救牠,這不是道士的過失嗎?話雖如此,孔子說:『觀察一個人的過失,就知道他是那類人』,從而可見道士富同情心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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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11月14日 星期六

【文言精選】隆中對(2026年更新版)

 


【導賞】

文章選自陳壽《三國志》,背景是劉備第三次拜訪諸葛亮(即歷史上的三顧草廬,之前兩次劉備都沒有遇上諸葛亮)。兩人一見如故並商討國策,諸葛亮向劉備獻上天下三分的大計,歷史上稱諸葛亮的回答為「隆中對」。自此之後,劉備對諸葛亮充分信任,並委之以大權。

「隆中對」展現了諸葛亮驚人的洞察力,當時群雄割劇,有實力稱霸的人不下十數,但諸葛亮卻預示天下會一分為三:曹操、孫權、劉備將鼎足而立,諸葛孔明的卓見,不得不令人佩服!但吊詭的是,諸葛亮預言的前半部分確是兌現了,劉備的確「霸業可成」;但後半部分卻不如他預期,先是關羽北伐期間被東吳呂蒙所殺,後是劉備為報關羽之仇而撕毀吳蜀聯盟,結果慘敗而回。蜀國主力消耗殆盡,劉備亦憂憤而卒。劉備死後,諸葛亮盡心輔助後主劉禪,但只是聊盡人事;「漢室可興」,只能說是諸葛亮當年的期望,但卻沒有實現!

閱讀此文,除了欣賞諸葛亮的分析能力外(案:文字可能經陳壽修飾),也不可忽略他的表達方法,全文沒有無謂的空言,言簡意賅,分析一針見血,難怪劉備聽過諸葛亮的建議後,立即對諸葛亮委以重任。

 舊版《隆中對》

【正文】

自董卓1已來,豪傑並起,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。曹操2比於袁紹3,則名微而衆寡。然操遂能克紹,以弱爲強者,非惟天時,抑亦人謀也。今操已擁百萬之衆,挾天子而令諸侯,此誠不可與爭鋒。孫權4據有江東,已歷三世5,國險而民附,賢能爲之用,此可以爲援而不可圖也。荊州6北據漢沔7,利盡南海8,東連吳會9,西通巴蜀10,此用武之國,而其主不能守,此殆天所以資將軍,將軍11豈有意乎?益州12險塞,沃野千里,天府之土,高祖因之以成帝業。劉璋13闇弱,張魯14在北,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,智能之士思得明君。將軍既帝室之胄,信義著於四海,總攬英雄,思賢如渴,若跨有荊益,保其巖阻,西和諸戎15,南撫夷越16,外結好孫權,內脩17政理;天下有變,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18,將軍身率益州之衆出於秦川,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19以迎將軍者乎?誠如是,則霸業可成,漢室可興矣。

錄自《三國志》卷三十五〈蜀書•諸葛亮傳〉


【注釋】

1.       董卓:字仲穎,東漢末年群雄之一,領兵入洛陽,殺漢少帝另立其弟漢獻帝。董卓殘暴不仁,引起天下騷亂,後為其手下呂布所殺。

2.       曹操:字孟德,東漢末年群雄之一。曾領兵討黃巾及董卓,後打敗袁紹,稱霸北方。

3.       袁紹:字本初,東漢末年群雄之一。曾領兵討伐董卓,後被曹操所敗,未幾憂憤而卒。

4.       孫權:字仲謀,東漢末年群雄之一,繼承父孫堅、兄長孫策,據有江東(今江蘇、浙江一帶)。

5.       三世:三代。孫權繼承父親孫堅、兄長孫策保有江東,至他為第三代。

6.       荊州:東漢十三州(州,地方行政單位)之一,管轄今湖南、湖北一帶。

7.       漢沔:漢江(長江支流,在今湖北省)和沔水(漢江上流,位於今天的陝西省)。沔,粤音免。

8.       南海:泛指南方地區。

9.       吳會:吳縣和會稽郡,即今浙江紹興一帶。

10.   巴蜀:古代的巴國和蜀國,位於今四川一帶,古人喜以巴蜀之名稱今四川。

11.   將軍:指劉備。

12.   益州:東漢十三州之一,管轄今四川一帶。

13.   劉璋:字季玉,東漢末年擔當益州牧,後被劉備所敗,把益州讓予劉備。

14.   張魯:本是劉璋之父劉焉的手下,後因不服劉璋而叛,據有漢中之地,故《隆中對》說:「張魯在北」。

15.   戎:泛指處於中國西面的外族。

16.   夷越:泛指居於南方的外族。

17.   脩:同「修」。

18.   宛洛:南陽和洛陽,位於今河南省。

19.   簞食壺漿:簞食,一碗飯。壺漿,一壺酒。意指軍隊受百姓擁戴,人民準備酒飯迎接。簞,粤音丹。

 

【語譯】

自董卓以來,群雄並起,佔據數個州郡的人多不勝數。曹操與袁紹相比,名望微小且人數單薄,但是曹操竟能打敗袁紹,以弱制強的原因,不單有天時之助,而且也是籌謀得當。現在曹操已擁有百萬人力,挾持天子來號令諸侯,這確實不能與他爭鋒。孫權佔據江東,已經歷三世,(江東)地勢險要且民眾歸附,有才能的人樂於替他們效命,這方面只可以把江東作為外援而不可謀取。荊州北靠漢水、沔水,盡得南海的資源,東面相連吳郡、會稽,西邊通往巴郡、蜀郡,這是兵家必爭的地方,但是它的主人不能守這地,這大概是上天拿來資助將軍的,將軍是不是想據有它呢?益州地勢險要,肥沃的土地遍及千里,(是)物產富饒的地方,高祖憑藉它建立了帝皇基業。劉璋昏庸懦弱,張魯在他的北面,(那裏)人民充實、物產豐富但劉璋卻不知道愛惜,有才能的人都渴望得到明君。將軍既然是皇室的後代,重信重義之名傳遍四海,羅致英雄豪傑,如饑渴般盼望得到賢才,假如能佔據荊州和益州,守住險要的地方,西邊和各個戎族和好,南邊安撫夷越,對外和孫權結盟,對內革新施政。(假如)天下形勢發生變化,就派一員上將率領荊州的軍隊進軍宛城、洛陽,將軍親自率領益州的軍隊從秦川進擊,百姓誰敢不用菜餚酒水來歡迎將軍呢?如果真能做到以上所說的,那麼就可完成霸業,漢室可以復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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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11月9日 星期一

【文言精選】召公諫厲王止謗

 

國人莫敢言,道路以目

【導賞】

周厲王是西周著名的暴君,面對人民的批評,他採用血腥的手段令人民噤聲。厲王的卿召公(穆公虎)勸諫厲王,指出讓人民批評才可疏導民情,反之不讓人民發聲只會自取滅亡。可是厲王沒有把召公的忠言聽入耳,結果人民起來反抗,最後把他放逐到彘地。

文章立意清晰,明確指出為政者應廣開言路,虛心接受批評。文章在寫作技巧方面值得欣賞的地方甚多,其中善於設譬為其一大特色,例如「防民之口,甚於防川」,以防止洪災為喻,指出禁絕人民的批評比堵塞河流更危險,比喻既生動又貼切。另外以「王怒」、「王喜」、「王弗聽」等簡單字眼,描寫出厲王的心理狀態——厲王剛愎自用、執迷不悟的性格不經意地活現於讀者眼前。全文可堪玩味的地方甚多,值得大家細細咀嚼。

文章選自《國語》「周語上」,清代吳楚材《古文觀止》亦有選入此文,是前人學習古文(文言文)的經典教材。

 

【原文】

厲王1虐,國人謗2王。召公3告曰:「民不堪命矣!」王怒,得衛巫,使監謗者,以告,則殺之。國人莫敢言,道路以目4。

王喜,告召公曰:「吾能弭5謗矣,乃不敢言。」召公曰:「是障之也!防民之口,甚於防川6。川壅7而潰,傷人必多,民亦如之。是故為川者決之使導;為民者宣之使言。故天子聽政,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8,瞽獻曲9,史獻書10,師箴11,瞍賦12,矇誦13;百工諫14,庶人傳語15,近臣盡規16。親戚補察17,瞽史教誨,耆艾修之18,而後王斟酌焉,是以事行而不悖。

民之有口也,猶土之有山川也,財用於是乎出;猶其原隰之有衍沃也19,衣食於是乎生。口之宣言也,善敗於是乎興。行善而備20敗,所以阜21財用衣食者也。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,成而行之,胡可22壅也?若壅其口,其與能幾何?」

王弗聽,於是國人莫敢出言,三年,乃流王於彘23。

原文見《國語》「周語上」

【注釋】

1.      厲王:周厲王,西周著名暴君。

2.      謗:批評。

3.      召公:指邵公穆公虎,當時穆公虎為厲王九卿(周代官職)之一。召與邵通。

4.      道路以目:意指當時的人害怕因言惹禍,在街上只能用雙目傳意。

5.      弭:止。

6.      川:河流。

7.      壅:阻塞。

8.      獻詩:送上詩歌。意指容許公卿獻詩來諷諫天子。

9.      瞽獻曲:准許樂官獻曲讓天子辨明邪正。瞽,盲人。古時樂官多由盲人擔任,故用瞽稱樂官。

10. 史獻書:太史陳上古今的歷史事例讓天子借鑑。史,太史,古代掌管國家檔案的官員。

11. 師箴:讓少師規勸天子。師,少師,官職名。箴,規勸。

12. 瞍賦:讓沒有瞳孔的人誦詩。瞍,沒有瞳孔的人。賦,朗誦詩歌。

13. 矇誦:讓沒有視力的人用弦歌(伴隨琴瑟之聲詠唱的詩歌)來諷誦。矇,有瞳孔而失去視力的人。案:「獻詩」至「矇誦」數句,指古時天子廣設不同渠道讓大臣諷諭時政。

14. 百工諫:不同等級的官員都可以進言。百工,即百官,百是虛數,指不同職級的官員。

15. 庶人傳語:普通百姓雖然不得對天子直言得失,但可透過其他官員傳達意見。

16. 近臣盡規:天子的侍從之臣盡力規勸。

17. 親戚補察:親族為天子填補過失及明察是非。

18. 耆艾修之:師傅把各方意見修訂整理。耆艾,師、傅(兩者皆官職名)。案「親戚」以下三句小結上文,指親戚、瞽史、耆艾參考整理各方意見,修正後供天子參考。

19. 猶原隰之有衍沃也:好像低濕的平原有肥沃的土地般。原,平原。隰:濕地。衍沃,平坦肥沃的土地。

20. 備:防備。

21. 阜:豐厚。

22. 胡可:怎可。

23. 流於彘:放逐到彘地。流,放逐。彘,地方名,今山西霍縣。

【語譯】

周厲王暴虐,國內的人都批評他。召公告訴厲王說:「百姓已經疲於奔命,無法忍受了!」厲王非常憤怒,便找來一個衛國的巫師,叫他監視批評的人,吩咐他立即向王報告,然後把那些人殺掉。(從此以後)國人不敢公開說話,大家只會在路上用眼神傳意。

厲王高興了,便告訴召公說:「我已經消除國人對我的批評了,他們現在連話也不敢說。」召公回答說:「這是把百姓的言論堵塞罷!堵住百姓的嘴巴,比堵塞河流更危險。河流被堵塞而決堤,造成的傷害必定很大,堵塞百姓的言論也是這樣。所以治理河流的人,應該疏通河道,讓河水順暢流動,治理百姓,就應該讓他們暢所欲言。因此天子施政,讓公卿大臣到大夫都可以進獻詩歌,樂師進獻樂曲,太史進獻古今歷史得失,少師規勸君主,瞍人誦詩表達意見,矇人用弦歌朗誦諷諫;百官勸諫,百姓則透過其他官員表達意見,近臣盡力規勸。親族為天子填補過失及明察是非,樂師及史官盡心教誨,師傅把意見修訂整理,然後君主再斟酌取捨,這樣施政就不會違背常理。

百姓有張嘴,就好像土地有高山河流,財物生活所需都從此產生;又好像低濕的平原有肥沃的土地般,衣服食物都從此生產。百姓表達意見,施政的好壞便能從中顯現。施行善政及防範弊病,就能夠豐富財物和日常所需。國民在心中思考,再透過嘴巴將所思所想表達出來,(執政者)經過整理(他們的意見)後便可以實行(他們的意見),怎可以堵塞這些言論呢?如果堵住他們的嘴巴,又能夠堵塞多久呢?」

厲王不肯聽從,於是國人都不敢發表意見。三年之後,百姓把厲王放逐到彘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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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

【文言精選】魏徵諫市馬



【原文】

貞觀十五年,上遣使詣西域立葉護可汗,未還,又令人多齎金帛,歷諸國市馬。魏徵諫曰:「今發使以立可汗為名,可汗未定立,即詣諸國市馬,彼必以為意在市馬,不為專立可汗。可汗得立,則不甚懷恩,不得立,則生深怨。諸蕃聞之,且不重中國。但使彼國安寧,則諸國之馬,不求自至。昔漢文帝有獻千里馬者,曰:『吾吉行日三十,兇行日五十,鸞輿在前,屬車在後,吾獨乘千里馬,將安之乎?』乃償其道里所費而返之。又光武有獻千里馬及寶劍者,馬以駕鼓車,劍以賜騎士。今陛下凡所施為,皆邈過三王之上,奈何至此欲為孝文、光武之下乎?又魏文帝求市西域大珠,蘇則曰:『若陛下惠及四海,則不求自至,求而得之,不足貴也。』陛下縱不能慕漢文之高行,可不畏蘇則之正言耶?」太宗亟令止之。

吳兢 〈貞觀政要‧納諫第五〉(節錄)

【語譯】
貞觀十五年,皇帝派遣使者到西域去冊立葉護可汗。使者尚未回來,皇帝又命人攜帶大量金銀絲帛,經過各國購買馬匹。魏徵進諫說:「如今派遣使者,本來是以冊立可汗為名;但可汗還沒有正式冊立,就又到各國去買馬,那些國家一定會以為朝廷的真正用意是在買馬,並不是專心去冊立可汗。假如可汗得以冊立,他對朝廷也不會十分感念恩德;假如未能冊立,他便會產生深重的怨恨。各個藩國聽到這件事,將會不再敬重中原朝廷。只要使那些國家安定太平,那麼各國的好馬,即使不去求取,也自然會送來。從前漢文帝時,有人獻上一匹日行千里的馬。漢文帝說:『我平日出行,一天走三十里;遇有緊急情況,一天走五十里。前面有皇帝所乘的車輛,後面跟著隨從的車輛;難道我能獨自騎著這匹千里馬到哪裡去嗎?』於是便償還獻馬者一路上的費用,讓他把馬帶回去。又有光武帝時,有人獻上千里馬和寶劍。光武帝便用那匹馬來駕拉運鼓的車子,把寶劍賞賜給騎兵。如今陛下的一切作為,都遠遠超過夏、商、周三代的聖王,為甚麼偏偏在這件事上,竟想做得不如漢文帝和光武帝呢?此外,魏文帝曾想購買西域的大珍珠,蘇則勸諫說:『如果陛下的恩惠能普及天下四海,那麼珍珠即使不去求取,也會自然送來;刻意求取而得到的東西,並不值得珍視。』陛下即使不能仰慕漢文帝那樣高尚的德行,難道還不能敬畏蘇則這樣正直的話嗎?」
唐太宗立刻下令停止這件事。
【段旨】
魏徵的勸諫可歸納為三層:
(1)外交上的顧慮:冊立可汗與到西域買馬混在一起,容易使西域諸國懷疑唐朝表面行冊立之事,實際上只圖購馬,因而損害唐朝威信。
(2)政治上的原則:國家若能使四方安寧、德澤遠播,各地自然願意進獻良馬珍寶;以金帛刻意購求,反而顯得急切而失去尊嚴。
(3)歷史上的借鑑:魏徵列舉漢文帝、光武帝及魏臣蘇則的事例,說明明君不以稀有寶物為重,而以德政和天下歸心為重。
此段尤其顯示魏徵善於採取「以史為鑑、由近及遠」的勸諫方式:先指出眼前行事的外交後果,再援引歷代君臣的事例,最後以「難道不怕正直之言嗎」激將太宗,使太宗接受勸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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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4月13日 星期一

2026年中學文憑試中國語文卷一課外文言解說-《世說新語》三則(文字版,附語譯及注釋)

 

魏晉時代的木屐

以下三則文言摘錄自《世說新語》(文字據徐震堮《世說新語校箋》,中華書局,1984年),內容均與品鑑人物之高下有關。

 

第一則:

華歆、王朗(1)俱乘船避難,有一人欲依附,歆輒(2)難之。朗曰:「幸尚寬,何為不何?」後賊追至,王欲舍(3)所攜人。歆曰:「本所以疑,正為此耳。既已納其自託,寧可以急相棄邪(4)?」遂攜拯如初。世以此定華、王之優劣。

〈德行第一〉

第二則:

張玄之、顧敷(5)是顧和(6)中外孫(7),皆少而聰惠,和並知之,而常謂顧勝。親重偏至,張頗不懕(懨)(8)。於時張年九歲,顧年七歲。和與俱至寺中,見佛般泥洹像(9),弟子有泣者,有不泣者。和以問二孫。玄謂:「被親(10)故泣,不被親故不泣。」敷曰:「不然。當由忘情(11)故不泣,不能忘情故泣。」

〈言語第二〉

第三則:

祖士少(12)好財,阮遙集(13)好屐(14),並恒自經營。同是一累,而未判其得失。人有詣(15)祖,見料視財物,客至,屏當(16)未盡,餘兩小簏(17),著背後,傾身障之,意(18)未能平。或有詣阮,見自吹火蠟屐(19),因歎曰:「未知一生當著幾量(20)屐?」神色閑暢,於是勝負始分。

〈雅量第六〉

【注釋】

(1)    華歆、王朗:華歆,字子魚,東漢末魏初(三國)名臣,曾官至司徒。王朗,字景興,東漢末魏初大臣,曾任司空、司徒等官職。

(2)     輒:總是。

(3)     舍:同「捨」,放棄,這裏指丟下。

(4)     邪:同「耶」,疑問助詞,用法如同白話「嗎」。

(5)     張玄之、顧敷:張玄之,字祖希,東晉名士。顧敷,字祖根,東晉名人。

(6)     顧和;字君孝,東晉初年名臣,以剛正聞名。

(7)     中外孫:孫兒(指顧敷)和外孫(指張玄之)。

(8)     頗不懕:非常不滿。頗,非常(編案:頗多解作稍微,但有時可解作非常,這裏按文意應是非常之意);「懕」與「懨」同。(編案:考評局考材作「懨」)

(9)     佛般泥洹像:「般泥洹」即「湼槃」。佛般泥洹像,即描繪佛陀圓寂的塑像。

(10)  被親:蒙受親愛。

(11)  忘情:不為情感所牽動。

(12)  祖士少:祖約,字士少,東晉初年名人,後因謀反被殺。

(13)  阮遙集:阮孚,字遙集,東晉初年名士,以嗜酒率性聞名。

(14)  屐:指有木齒的鞋。魏晉文人非常喜好穿屐,對屐亦甚講究。更有甚者,如文中的阮孚親自造屐。

(15)  詣:拜訪。

(16)  屏當:收拾。

(17)  簏:竹製的箱子。

(18)  意:指心神。

(19)  蠟屐:為木屐上蠟,令木屐耐用及看來更亮麗。蠟,上蠟,作動詞用。

(20)  量:雙,作量詞用。

【語譯】

第一則

華歆、王朗一起乘船逃難。有一個人要求跟從他們登船(逃難),華歆總是拒絕他。王朗說:「幸好船上還有空間,為甚麼不可以(讓他上船)呢?」後來賊人追上來,王朗想丟下讓他上船的人。華歆說:「我起初所以猶疑,正因為這原故。但既然已答應了他的請託,難道就可以因為危急而拋棄他嗎?」於是仍舊像開始時拯救這人。世人根據這件事評定華、王的高下。

第二則

張玄之、顧敷是顧和的孫兒和外孫,都是年紀輕輕便聰明伶俐,顧和熟知他們的個性,但經常說顧敷較優勝,對他更偏愛器重,張玄之非常不滿。當時,限玄之九歲,顧敷七歲,顧和同他們一起到佛寺,看到般泥洹佛像,(佛像身旁)有些弟子的造像在哭泣,有些就沒有哭泣。顧和就這情景問兩位孫兒(為何會這樣)。張玄之說:「蒙受佛的親愛所以哭泣,沒有蒙受親愛所以不哭。」顧敷說:「不對。應該是不被感情牽動所以不哭泣,不能夠忘卻感情所以哭泣。」

 

第三則

祖士少喜愛錢財,阮遙集喜愛木屐,兩人常常親自謀劃處理自己喜好的事。(兩種愛好)同樣都是他們的牽累,而當時人無法決定兩人的高下優劣。當時有人造訪祖士少,看到他正在整理財物,還未完全收拾妥當,還剩下兩小箱,(於是)藏在背後,側著身子遮蔽它,心神未能安靜下來。有人去探訪阮遙集,看到他正吹著火為木屐上蠟,還還慨嘆地說:「不知道一輩子能穿上幾雙木屐?」說時神色安詳,於是兩人的高下有所分曉了。